半夏小說

第十九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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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

十九

第一次化療,田奶奶住了五天院。

短短五天時間,三個人都瘦了。田奶奶的化療反應很大,直到出院都還是在吐,吃點東西就要吐出來。江致遠和寧靖讓她再多住幾天院,她死活不同意。看不得兩個孩子再這麽沒日沒夜地折騰。江致遠連着五天沒回家睡覺,只能下午去上班前回家洗個澡換身衣服。寧靖則是每天上完下午兩節課就請假趕來醫院,只能趁着田奶奶狀态平穩的時候寫作業做卷子,做不完晚上回家還要熬到後半夜。這一切,田奶奶都看在眼裏。所以五天的治療藥輸完,她就堅持要出院了。

回到家調養了半個月,就又開始下一次的化療周期。接下來的兩個周期依然是反應很大。身體的基礎指标維持的并不太好。盡管江致遠變着花樣地給田奶奶張羅各種營養餐,托人買補充營養的藥和營養品來吃,但老太太還是一天天瘦下去。

也許是惦記着花出去的錢,也許是不想辜負兩個孫子拼盡全力的照顧,又或者是因為懷抱着看寧靖考大學的希望。總之,即便非常痛苦,田奶奶還是很努力地堅持着配合治療。

上療時的種種痛苦,她都一言不發地忍着,修養期狀态稍微好點,就忍着惡心反胃拼命吃東西補充營養。狀态再好一些,就堅持每天下樓去遛彎曬太陽,偶爾還會撐着身體給寧靖做頓晚飯。

可是奇跡并沒有因為她的堅強樂觀而出現。三期化療後的複查,淋巴結的轉移還是增加了,身體的基礎指标也非常差。醫生十分遺憾地建議他們暫停化療,把下一步治療的目标調整為盡量減少痛苦、提高生存質量。

從門診樓回病房樓的路上,寧靖問江致遠,

“你怎麽想?還繼續化療嗎?”

江致遠摸出支煙,指了指路邊的花壇,

“坐會兒,我抽根煙,想想。”

他們在花壇邊上坐下,沉默着都沒說話。寧靖微微側過頭看江致遠,短短兩個月,江致遠瘦了不少,臉部輪廓更鋒利了,褪去了少年的最後一點稚氣,已經像一個能抗事兒的成年人了。他皺着眉,緩慢地抽完一根煙,深深地嘆了口氣。

“聽奶奶的吧。看她什麽想法。她要是還想治,就繼續治。她要是覺得太遭罪,不想治了,”江致遠頓了一下,用力閉了下眼睛,“就,少遭點罪吧。”

“那要跟她說實話嗎?”

“說吧,”江致遠苦笑一聲,“你以為真能瞞住老太太?估計早就知道了。”

寧靖也明白,可是要親口說出那句“時日無多”,哪個親人能做到呢?

“這次我來說吧。”江致遠扔掉煙頭,搓了把臉,站起來,沖寧靖伸出手,“走吧,回去吧。”

寧靖把手遞給他,被緊緊地攥住。他們牽着手一路走回病房。

病房裏田奶奶在跟隔壁床陪護的中年女人聊天。

“大姨,那倆都是你孫子啊?倆孩子一看就都挺好。”

田奶奶今天精神不錯,誇起兩個孫子的聲音聽起來也有勁頭些,滿滿的都是驕傲,

“都是我孫子,一個學習好,一個能乾活兒。”

“學習好的那個是小孫子吧?我看天天捧着書看,你睡覺他就趴那兒做題。真用功啊。”

“那個大半歲。在市一中上高二,年年考第一。”

“市一中啊?那可太優秀了。我兒子夏天中考,能考上個普通高中我就燒高香了。”阿姨羨慕得夠嗆,“孩子咋培養的啊?”

“培養啥。打小兒學習就不用操心。這也看孩子個人。你看我另外那個孫子,學習就不好。”田奶奶說完,又用很驕傲的語氣補充,“但是特別懂事兒。”

“看出來了。照顧你比我照顧我媽都細心。所以我以為這孩子歲數大點呢。”

“都還小呢,剛十八。我這一生病啊……”

後面的話淹沒在一聲嘆息裏。

江致遠和寧靖踩着這聲嘆息,從門外進來。

“奶奶,晚上想吃什麽啊?有胃口沒?”江致遠問她。

田奶奶認真想了會兒,

“想吃酸菜餡餃子了。”

“行,我一會兒回家給你包。就是酸菜只能買超市成袋的那種了。”

“那種沒酸菜味兒。”田奶奶抱怨了句,不過五月份哪還有新腌的酸菜,“也湊合吧。”

“這老太太講究的。”江致遠從病床下拉出塑料凳坐下,又跟隔壁床的阿姨客氣,“姨,晚上你也別打飯了,給你帶餃子。”

“那哪好意思啊?”

江致遠沖她擺手,

“沒事兒,多包幾個,順手的事兒。”

“那謝謝小江兒了。我去食堂打中午飯,給你倆帶不?”

“不用。我奶和我哥有,我一會兒回家吃。”

“行,那江兒你幫姨盯一會兒,我打完飯就回來。”

“中午方奶奶也沒針,沒什麽事兒,你踏實地在食堂吃吧,我們幫你盯着。”

“好咧,那麻煩你倆啦。”

隔壁床阿姨說着,拿飯盆出門了。

看她走了,寧靖也拉出馬紮,坐在田奶奶床邊,跟江致遠一人一邊,拉住田奶奶的手。田奶奶看了看他倆,嘆了口氣,

“咋了?有話說?”

江致遠醞釀着還沒開口,田奶奶先說,

“小靖兒,你又騙奶奶了吧?”

寧靖沒說話,把自己的側臉放在田奶奶手背上,手背因為輸液,青青紫紫的,但還是很溫暖。

“奶奶,後邊兒咱們化療還做不做,你咋想?”江致遠聲音不大,說得很快,怕說慢了開不了口一樣。

田奶奶一只手被寧靖貼着,一只手摩挲着江致遠的手背。沉默了好一會兒,用松了口氣一樣的聲音說,

“不做了吧。太遭罪了。我遭罪,你倆也遭罪。花錢遭這罪乾啥。”

江致遠摩挲着她的手說,

“奶奶,不用考慮我倆,也不用考慮錢,你就說你的想法,想不想繼續化療。”

田奶奶幾乎沒怎麽思考,聲音很虛弱,但語氣十分堅定,

“不治了。要能治好,遭點罪我也能忍。但我自己的身體,自己有數。還不如回家過幾天順心日子呢。”

聽她說要出院,寧靖擡起頭,勸她,

“咱就算不化療了,也在醫院住着吧,用點其他的藥,你也不難受。”

田奶奶摸了摸寧靖的臉,又看了看江致遠的臉,搖搖頭,

“好人在醫院天天躺着也躺出病來。我可不在醫院待了。哪都不如自己家好。咱回家。”

她嘴上這樣說,其實江致遠和寧靖都知道,奶奶還是心疼錢、心疼他倆。

寧靖還想勸,江致遠對他搖了搖頭,然後跟奶奶說,

“行,那聽你的。明天咱就辦出院。”

田奶奶露出很舒心的表情,笑了。

停了化療,田奶奶的病情發展地更快了。醫院開的口服止疼藥已經不太見效了,但她還堅持着不肯用杜冷丁。後來因為肝腹水,她又住了兩次院。第三次再進醫院的時候,三個人心裏多少都有了預感——這次恐怕出不了院了。

江致遠下午看臺球廳的活兒先找別人替班,請了長假。但晚上看歌舞廳的活兒還乾着,畢竟一家人不能真的坐吃山空。這段時間治療下來,家裏的積蓄快見底了。

這天晚上江致遠去上班,田奶奶難得不怎麽疼,有精神跟寧靖聊聊天。于是寧靖就不做題了,趴在床邊陪奶奶說話。

“小靖兒啊,這段時間耽誤學習了吧?”

說不耽誤是假的,每天跑醫院,落下的功課不是他在醫院做題或者晚上回家多學一個小時能趕上的。期中考試他就沒能考到班裏第一,年級排名也下滑了不少。班主任私下找他談過兩次話,說他繼續這樣不行。

但寧靖還是對田奶奶搖頭,

“沒事的,奶奶,我再用用功,期末就能趕回來。”

田奶奶摸摸他眼下的烏青,心疼地說,

“瞎說,你再用功,夜裏不用睡覺啦?過了這學期,你就要高三了。”

“真沒事兒的,奶奶,你不相信我啊?”

田奶奶揉着他的頭發,

“奶奶還能不信你?我孫子最棒了。”看着寧靖的頭頂發了會兒呆,又問,“小靖兒,你想不想回你媽那邊,省城的教育好點。你的成績好,轉學去省重點,應該也掏不了多少錢。”

寧靖想都不想地搖頭,

“我不回去。”

田奶奶嘆了口氣,繼續緩慢地說,

“我下午給你媽打了個電話。她明後天回來看我。你要是實在不願意跟她過,在咱這兒踏實高考也行。但是奶奶得跟她好好說說,得把你上大學的錢跟她要出來。”

“奶奶……”

“你聽奶奶說完。”田奶奶制止住他下面的話,“奶奶這一病,花了不少錢。你上大學就給你拿不了太多了。這些年你自己那有點兒,二遠那還能再拿點兒,剩下讓你媽添。她當媽的,這是應該應分的。你考大學不用考慮學費,不用考慮離家遠近。想考哪,能考哪,咱就考哪。聽見沒?”

寧靖抽了抽鼻子,“嗯”了一聲。

“奶奶一直沒問過,你大學想學啥啊?”

“我想學醫,奶奶。”

“學醫好啊。要想當大夫,是不是還得念研究生啊?”

“嗯,很多醫學院都有本碩博連讀的,八年制。出來就是博士了。”

“真好。”田奶奶一下一下摸着寧靖的頭發,“我孫子要念博士,要當大醫生。”

寧靖半低下頭,努力壓抑着沖上眼眶的淚水。他想起剛被送回來那會兒,有次做噩夢,又夢見回到寧知微那個夜總會,被看不清臉的男人堵在廁所裏。那種腐臭的氣息、冰冷的窒息感,他在清醒過來時仿佛還能感受到。他去衛生間乾嘔,出來後發現田奶奶也醒了,坐在沙發上叫他。他走過去到奶奶身邊坐下,奶奶就用那雙溫暖厚實的手一下一下拍他的後背,摸他的頭發,像親生的奶奶一樣哄他。

那手勢,同此刻一模一樣,只是手不再有力。

“小靖兒,還有個事兒奶奶想求你。”

“奶奶,你說什麽呢?跟我還說‘求’?”

田奶奶虛弱地笑了下,

“往後啊,你幫奶奶經管着點兒二遠。這孩子有主意,連我的話都不怎麽聽,但從小到大還能聽你勸。你幫奶奶看着他,千萬別讓他走上他爸的老路。”

“奶奶,江致遠是很好的孩子,不會走茬的。你放心。”

“嗯,奶奶知道。要不是為了早點掙錢,幫我分擔,二遠不會跟着衛三兒乾的。但不管咋說,跟着衛三兒這種人混,早晚得出事兒。他不能一直這麽混下去。奶奶有那麽一天之後……”

“奶奶!”寧靖不想聽她說這種話,有點着急地打斷她。

田奶奶卻不在乎,

“反正你幫奶奶勸勸他,學門兒手藝,有真手藝在身上,走去哪都不會餓死。二遠其實腦子也挺聰明,乾點啥能乾好。”

寧靖很鄭重地點頭答應,

“嗯,奶奶,我勸他。”

田奶奶樂了,

“你說我們娘兒倆也有意思。一說話就容易吵架。誰跟誰也沒法兒好好說話。就得你在中間勸和。”

“奶奶,江致遠其實特別特別愛你。”寧靖把田奶奶的手捧起來,貼到自己臉邊,“我也特別特別愛你。”

一晚上都樂呵呵說着話的老太太,聽到這句,終于還是紅了眼眶,她摩挲着寧靖的臉,“诶”了一聲。

第二天,寧知微果然從省城回來看田奶奶了。她來的時候寧靖還沒從學校過來,江致遠在醫院。看到她來,江致遠下了樓,讓寧知微和田奶奶單獨說話。

寧靖來醫院的時候,在住院部門口碰上了抽着煙的江致遠。

江致遠朝樓上擡了擡下巴,說,

“你媽在樓上。”

寧靖點點頭,于是也沒上去。

江致遠把寧靖沉甸甸的書包接過去,順手摸了把寧靖的發梢,

“頭發長了,抽空去剪剪吧。”

“等奶奶再穩定點兒吧,現在也顧不上。”

江致遠嘆了口氣,奶奶的狀況只會越來越差,哪還會有穩定一說。

“今天怎麽樣?”寧靖問。

“還是疼,加了半支杜冷丁。加完好點,吃了半碗面條。”

寧靖也嘆氣,

“能吃下點東西總是好的。”

“嗯,我說晚上買點蝦,剁成泥,做點丸子,給她弄個湯。她不想吃,還說吃面條。”

“用蝦丸湯給她煮面條,一樣的。你這會兒回家去做?”

“嗯。”江致遠答應着,又說,“估計你媽該下來了,我陪你等一會兒。”

寧靖想說不用,剛一開口,先打了個噴嚏。桉城的六月已經入夏了,但白天下了一天雨,這會兒還是有點涼。江致遠把身上的長袖脫下來披在寧靖肩上,他自己只穿了件背心。

寧靖想推拒,被江致遠攔下,

“你可別折騰了,上周還剛有點要感冒呢。”

“也不是感冒,可能有點缺覺,頭疼,過兩天不就沒事兒了。”

江致遠看着寧靖明顯睡眠不足而憔悴的臉,非常心疼。

“辛苦了,靖兒。”

寧靖并不冷,但還是把江致遠的長袖裹緊了一點,也對他說,

“江致遠,辛苦了。”

兩個人對視着,一齊笑了,笑容裏有苦澀,但更多的是對對方的安慰。

正笑着,寧知微下來了。寧靖看到她,收斂了笑容。

寧知微還是踩着細高跟的鞋子,穿條很顯身材的裙子。不像來醫院看望病人。江致遠跟她打了個招呼,上樓了,留他們母子說話。

寧靖上次見寧知微還是前一年的春節,到現在已經快一年半沒見了。寧知微畫着精致的妝,不細看還是很好看。但是陽光下仔細打量,能看到眼角的紋路和唇邊松弛的皮膚。

“你今天走嗎?”寧靖先打破沉默。

“走,我一會兒就回省城了。晚上還上班呢。”

寧靖找不到什麽話題可說,于是沉默地低着頭。

寧知微抽出支煙點上,透過煙霧看着寧靖跟自己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。那張臉上除了冷漠,還有一點不明顯的嫌棄。寧知微自己也嫌棄自己。當然更嫌棄寧靖。她抽了會兒煙,想起田奶奶剛剛的囑托,問道,

“乾媽說你想在這兒高考?”

寧靖答應說“是”。

寧知微叼着煙從挎包裏拿出兩個信封,遞到寧靖面前,

“一個裏邊是你的生活費,到你明年高考的。你自己算計着花吧。另一個是我給乾媽的,她沒要,說她也花不着了。讓我給你。”

寧靖接過生活費那個,另一個沒拿。

“奶奶不要的話,你拿回去吧。”

寧知微也沒多說,很乾脆地收回包裏了。

“乾媽說讓我得管到你大學畢業,我答應她了。不能讓老太太最後閉不上眼。但是寧靖,我也跟你說實話,我也就能管你兩年的學費,後邊你就20了,我責任也就盡到了。”

寧靖張了張嘴,話到嘴邊,只剩下一句,

“謝謝。”

寧知微冷笑了一聲,扔了煙頭,對寧靖說“走了”。

“我送你去車站吧。”

“不用,”寧知微又深深地看了寧靖一眼,“出醫院就打車了,不用送。乾媽要是沒了,你給我個信兒,我争取回來。”

寧靖答應了,看着寧知微轉身,踩着高跟鞋,搖搖擺擺婀娜生姿地走了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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